旁敲側擊
關燈
小
中
大
威嚴的宮牆深深淹沒了少年人的豪情壯志,腳下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跟着滿腹書華,眼望不見遠方,頭低低地抵在腰間。寶玉等一乾進士排着長隊跟着兩個膀大腰粗的太監碎步走着,高高的城牆投下冰涼的影子,令人從心底開始敬畏。隊伍裏有白發長須忍着喘氣聲的老者,更有身量矮小面容青澀的孩童,寶玉只當自己是個老妖精了,他既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兒,揣着手緊盯着面前人的腳後跟。
前幾世都沒來過的陌生地域,從沒有見過的聖人,如今也不敢擡頭仔細打量。寶玉只覺得自己走了一個時辰的路,再連夜登上了太行山一樣高的臺階,終于彎着腰進了大殿。眼前白花花,原來是需要作答的紙張,寶玉心裏長籲一口氣,提筆思索着問題,慢慢寫出自己的見解。
他倒是沒那麽多思量,即使再來幾次他也當不成狀元榜眼探花,左邊那個年方四十的壯漢眼似蒼鷹鼻若倒鈎,滿臉勢在必得;右側則是長在世人心裏的美貌男子,此人更是形容昳麗身材修長,連指尖都透着玉粉。寶玉正巧坐在二人之間,筆尖點點臉旁的酒窩滿心想到:哼,只有學識卻沒有林妹妹的美貌,哼,空有美貌卻沒有林妹妹的氣質,世間唯有女子才是少有的寶珠。
想着想着身旁落下一道黑影,他的後背瞬間透出水來,手心汗涔涔的,什麽知不知、人之初都記不起來了。“你就是那個名叫寶玉的?”那道聲音冷漠又渾厚,寶玉捋不清的舌頭立即自行回過神來答道:“是,因着祖母拳拳愛孫之情,便由着家裏人喊了。”過了幾息,那人大概是掃了一眼他寫的內容,落下一句話便走開了:“你的臉,擦擦吧。”
寶玉忙拿衣袖一抹,赫然可見一道墨跡,他心裏滿是悲痛:“下放未成中道崩阻,殿前失儀全家都要遭難哇!”正當他想到了自己的七十二種死法後,腳步随着大流彙聚在一起又各奔東西。褲腿下擺出了那高大的朱紅大門,寶玉後知後覺想到,有些人可能這輩子也就見這一次了,天下讀書人既是對手也是朋友。
忐忑不安等待幾日後,寶玉想着聖人真要計較自己也不怕,況且家裏還能撐幾年呢。這麽想着郁氣一掃而空,躺平歇息倒是聽說宮裏娘娘賞賜的節禮下來了。
簽子都寫好了,只等各家大丫鬟去取。麝月把東西籠好同坐在桌邊的寶玉道:“昨兒貴妃賞了東西來,你且看看。”小丫頭捧上來,寶玉随意掃了一眼,卻在熟悉的宮扇香珠之間看到了一個累絲嵌玉項圈,“等等,拿近些。”白玉與金絲相互輝映,他仔細回憶一番,往世是沒有這樣東西的。
“林妹妹那裏有什麽?”
麝月道:“老太太多了些,太太老爺姨奶奶的一般,往下就是你的多些,林姑娘的是璎珞項圈,寶姑娘有紅麝香串,三位姑娘是一樣的,再者就是大奶奶二奶奶一起。”寶玉撓撓頭,順手把項圈再往脖子上一套,拎着紅麝香串出去了。
樹影婆娑微風穿堂,輕紗混珠簾,臨窗傳馨香。寶玉一來就看見晃蕩跳躍的鹦鹉在牙牙學語,雪雁守着它喂食。
“雪雁快打起簾子來,姑娘回來了!”
雪雁笑道:“笨,姑娘沒出去。”寶玉出聲道:“你們姑娘沒出去,寶玉來了。”鹦鹉嘎嘎叫了幾句:“寶玉來了寶玉來了,雪雁雪雁快去上茶。”
黛玉放了書罵道:“天天的不得安生,快不能喂了。”寶玉進來笑道:“為難它做什麽,看看我。”他特地在她面前轉了一圈,指指身上兩個交疊的項圈:“瞧我新得的玩意兒,适合嗎?我想着把這破石頭取了換着戴。”他從常戴的金絲璎珞中取出那塊美玉挂到累絲嵌玉項圈,腦海中忽然出現記憶深刻的畫面,他笑道:“哎,我有璎珞,妹妹可有?”黛玉擡頭看他,從身旁拿了一串七寶璎珞項圈出來慢騰騰戴上:“我向來喜歡老祖宗給的那個,這個也不能不戴。”
寶玉湊近仔細看了看,忍不住點頭:“無妨,我們戴了出去,娘娘知曉了也歡喜。”他從袖子裏掏出那串紅麝香串道:“我聽她們說,你寶姐姐也有這個。來日我就要去做官了,那些老道倔驢肯定不讓我玩這些。你戴上我好看看,我還沒見過你戴這個呢。”
黛玉搖搖頭說道:“我有了,既然是給你的,就各自收拾好了。”寶玉的臉一下子垮下來,失魂落魄地坐在黛玉身邊:“我想着你定然是喜歡的,一來是我送的,娘娘也不能說什麽,二來,你又喜歡和她玩……”黛玉沒了脾氣,只能伸手道:“罷了罷了,還不拿來,當真是來折騰我的。”
寶玉歡歡喜喜給黛玉戴上,鼻尖萦繞着微弱的暖香,他笑道:“皓腕紅珠,果然稱你。明日去清虛觀,你便戴了去。這陣子日頭毒辣,你戴了這個也驅熱氣,晚上也睡的好些。”黛玉抽回手搭在膝上,翻了個白眼道:“左右是你給我戴上的,來日那些人說什麽,我可不管。”寶玉又湊上去貼着她詢問:“能說什麽,我們兩個素來親近,若是有人指點,老祖宗第一個不依,要拿棒子打出去呢。”黛玉推開他,沒好氣地說道:“膩歪什麽,過去點,也不嫌熱!”寶玉只嘿嘿笑。
趁着端午賈妃做好事,賈母設在清虛觀打醮,鳳姐做事向來是周到的,天氣燥熱起來約着家裏姊妹出去聽戲,她道:“那邊涼快又能玩,咱們過去就打掃乾淨,舒舒服服看。”賈母聽了連連說她做的好,老人家精神也起來了,環視一圈道:“他們兩個那處該帶的都帶上,帶得多了不出錯,少了就不好了。鳳丫頭也不必在我面前時時刻刻守着,打發去一邊熱鬧去吧,三個丫頭和蘭兒也跟着去見見世面。寶丫頭,你也和我們去,快去請了姨太太來,這會子什麽都做不了,橫豎在家躺着。”寶釵答應了,使了身旁的丫環去叫薛姨媽。
待到了那一日,門口車水馬龍,賈母獨坐一車,接下去的小姐夫人帶了丫環嬷嬷,大群人吵吵嚷嚷占了一條街,路過的人都被這架勢唬得遠遠走開。寶玉騎着馬守在最前面,盯着家裏的小厮不讓欺壓了百姓,餘光見着紫鵑扶着黛玉上了車便放下心來。
一路常有歡聲笑語,車輪滾滾悠悠向前,車內小幾上的茶盞微微晃動,紫鵑捧了方才小厮送來的籃子道:“說是前面給的,就是不知道是老太太還是寶玉。”黛玉輕抿一口道:“這些出格的事情,不都是那個人?”紫鵑只是笑笑,拿出來好些配茶的點心。
又行了半個時辰,寶玉遠遠地看見清虛觀山門落在眼裏,勒了缰繩踱步到賈母車旁高聲道:“老祖宗,到了。”賈母點頭道:“那便是了,都通知一聲。”黛玉只聽得外面說些什麽,側耳仔細聽着,紫鵑撩開車簾打量一眼說道:“前面就是了,倒沒有很遠。”
前面老太太下車了,後頭一隊人還沒到山上來,鳳姐想着都沒來,忙先下車去扶賈母。寶玉早早下馬候在車前,賈母由鳳姐寶玉二人攙扶下來,她才站穩手臂一空,寶玉的身影走遠了,只在耳邊留下一句:“老祖宗這有鳳姐姐了,我去後面看看姐姐妹妹。”面上吹過一陣風,賈母嗔怪道:“着急什麽,他妹妹謹慎着呢,當心自己摔個大跟頭。”
鳳姐忙扶着賈母笑道:“他哪裏會,到時候丢了面是他的事。老祖宗,這會子我陪着你呢!”賈母拍拍她的手臂道:“好孩子,你便陪着我,任旁人去使喚。”鳳姐本想着鴛鴦來了就抽身去做事,聽了這話只得作罷叫平兒去了。
綠葉混着香燭随風繞梁,肅穆莊嚴的泥塑端坐上方,守觀的張法官整裝以待站在路旁迎接,見過面後相伴走到門裏去。
一行人左右觀看着周圍的景色,約莫十二三歲的小道童慌慌張張從門裏竄出來,一頭栽到鳳姐肚子上,痛得鳳姐臉色都變了,她見這孩子毛躁正要一巴掌揮去,賈母卻道:“小毛頭如今多大了?可憐見的,都是家裏驕縱的,別吓着他了。”鳳姐心裏雖然不高興他亂跑,又看見這孩子小巧年幼滿臉害怕,怕是給這陣仗吓壞了。她軟下聲音說道:“拿些錢和果子來。你這頑童快出去吧,老祖宗說情,下次再鬧饒不了你。”賈珍帶了人出去,叮囑了仆從各處守着,不叫人驚擾了女眷。
這邊賈母和張法官坐在一處說話,那道士問候了幾句轉念就想到寶玉,道:“老太太多福多壽,小道沾了福氣也算康健。只是想到家裏的哥兒,聽說他如今大有出息了。”賈母笑道:“你有所不知,他老子按着他讀書,平日愛玩了些,考的倒是很好了。”
張道士寒暄幾句,不見寶玉又問道:“這會子哥兒去哪裏了?”賈母笑道:“他方才還陪着家裏姊妹,許是解手去了。”寶玉和黛玉嘀嘀咕咕讨論着屋內的泥塑聖像,惜春在他身後一推,寶玉往前走幾步茫然又呆愣,張道士一把抱住,流下兩行清淚:“哥兒模樣愈發好了,形容氣質更像當日的國公爺了!”賈母聞言落下淚來,說道:“正是正是,我這些兒孫,只他略微像些。好在他有了出息,日後也好過。”
張道士拉着寶玉喜愛非常,貼身坐下與賈母說道:“當年國公爺的模樣至今記憶猶新,只是兩位老爺記不太清了,剩下的就是寶玉。前頭兒聽人提起一位年紀正好的小姐,模樣也好,我想着哥兒前景也很好,正是該成家立業了。”寶玉擰了眉頭,看着賈母搖頭,賈母點頭笑道:“早年有個和尚說他不必早成親,再者上頭也沒說個名聲,急不得的。也請你幫忙看着有好人家的孩子,不說大富大貴,要模樣好的性子好的,将來這一屋子孫子孫女,我都要親自看過的。娘娘先前也說了不要拘束了他去,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,你逼他,回頭鬧起來又生病。”
鳳姐笑道:“張爺爺,我們丫頭的事情你也不惦記着。那日派人來,我可是好生招呼了。”張道士跟着笑:“哪能了,只是娘娘托人來做事,都放在佛前了。”他連忙起身叫人取東西來,再也不提先前的話。鳳姐瞥了一眼賈母,她摟着寶玉黛玉在身邊細細安撫,親昵得很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